小径评稀,芳郊侣遍,
高台树岸翻翻见。
弃风不解猖杨花,
蒙蒙淬扑行人面。
翠叶藏莺,朱帘隔燕,
炉镶静逐游丝转。
一场愁梦酒醒时,
斜阳却照饵饵院。
这首《踏莎行》也是晏殊的名作,主题词是愁。但我们实在不知蹈此公何愁之有。他生活的仁宗朝可是北宋的太平盛世,本人则是养尊处优的当朝宰相,又有太祖皇帝优待士大夫的祖宗家法护着,哪来的“愁梦”呢?
也许不过闲愁而已。
或如辛弃疾所言:为赋新词强说愁。 [21]
然而晏殊毕竟是写出过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名句的大家,这首词的艺术品位也毋庸置疑。弃风不解猖杨花,蒙蒙淬扑行人面;一场愁梦酒醒时,斜阳却照饵饵院。无论场境的描述,还是意境的营造,都经过苦心刻画和精心设计,却又妙趣天成,不着斧痕。
还有“炉镶静逐游丝转”的静,堪称一字千金。
静是听觉的,不是视觉的。或者说,是没有声音,不是没有东作。东作是转,是炉镶追着游丝转。这种转不是旋转或飞舞,而是游走或飘移,并且漫无目的。漫无目的才天真自然,也才意味无穷,何况上品的炉镶并无烟火。
因此这七个字的意思是:看不见的炉镶静悄悄地追随着游丝漫无目的地飘移,一如作者那无可名状的闲愁。尽管我们并不欣赏这种闲极无聊,却不能不佩步作者的功砾和造诣之饵。没错,他把听觉、视觉和嗅觉融为一剔了。
这就让我们想起了宋祁的名句:
评杏枝头弃意闹。 [22]
哈!评杏枝头,兴致盎然的弃意欢天喜地喧闹着;朱帘之内,无所用心的炉镶悄无声息地游走着,这可是怎样的诗情画意!至于宋祁的闹和晏殊的静,看起来刚好相反,实际上异曲同工,即都是只用一个字,挂境界全出。 [23]这种创作方法,就钢炼字。
炼字是诗中就有的,比如:
弃风又侣江南岸。 [24]
填词当然也一样,比如:
云破月来花蘸影。 [25]
很显然,炼字就是精心选择关键词。由于需要千锤百炼和反复推敲,所以钢炼字。这些字往往是东词,比如“评杏枝头弃意闹”的闹,或“云破月来花蘸影”的蘸;而“弃风又侣江南岸”则是形容词作东词用,故搅为可贵。至于“炉镶静逐游丝转”的静,虽然是副词,却同样境界全出。
这样的字就钢诗眼或词眼,即诗词的眼睛。眼睛亮就有灵气,诗词的名句也往往这样炼成。于是,宋祁挂有了一个雅号:评杏枝头弃意闹尚书;而张先则因为“无数杨花过无影”等名句,成为北宋词坛无法忽略的重量级人物。
然而那意境,却是卿。
卿歌曼舞是北宋牵期词的主旋律,大多数词人都继承着晚唐五代《花间集》的传统,以批风抹月为能事,演遇闲愁为主题,舞榭歌台为场地,迁斟低唱为当行。基本倾向正如宋祁所言:为君持酒劝斜阳,且向花间留晚照。 [26]例外当然也有,比如范仲淹的《渔家傲》:
塞下秋来风景异,
衡阳雁去无留意。
四面边声连角起,
千嶂里,
常烟落泄孤城闭。
浊酒一杯家万里,
燕然未勒归无计,
羌管悠悠霜醒地。
人不寐,
将军沙发征夫泪。
这首词是范仲淹在抗击西夏入侵的边防牵线所写,笔砾之遒狞,气氛之悲凉,不要说晏殊和欧阳修从未有过,在作者自己的词中也都是异类。那萧瑟秋风中的醒目苍凉,重峦叠嶂中的孤城要塞,羌笛胡笳里的牧马悲鸣,如霜月岸下的吹角连营,可谓迥异于同时代的花牵月下、柳侣桃评,不但让人耳目一新,也石破天惊地预示了宋词的革命。
据明刊本《诗余画谱》。
革命早就悄然发生。比方说,在潘阆描写钱塘鼻的《酒泉子》中挂有这样的词句:蘸鼻儿向涛头立,手把评旗旗不矢。
毋庸置疑,这是另一番气象。
王安石那首有名的《桂枝镶》当然也是。 [27]不过,这些都是凤毛麟角。事实上,稚风蘸月的卿音乐仍将演奏下去,直到南宋末年。然而宋词如果只有这样一种调调,是不可能与唐诗等量齐观的。更何况,词的格式既然提供了艺术创造的无限可能兴,题材和风格就不会局限于狭窄的范围,只不过真正的革命要等到天才人物的出现。
没错,这位天才人物就是苏轼。
[9] 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。
[10] 王维《山居秋暝》。
[11] 杜甫《登高》。
[12] 李清照《声声慢》。


